3.1 局域密度近似(LDA):基于均匀电子气 本节摘要:局域密度近似是交换关联泛函的「第一级台阶」。它假设体系每一点都像密度相同的均匀电子气,用均匀电子气的已知交换关联能密度积分出总 $E{xc}$。本节讲清均匀电子气模型、Dirac 交换能公式、Ceperley-Alder 的量子蒙特卡洛关联能数据与 PZ81/VWN 参数化,以及 LDA 对金属半导体的意外成功与过结合、带隙低估的局限。
本节摘要:局域密度近似是交换关联泛函的「第一级台阶」。它假设体系每一点都像密度相同的均匀电子气,用均匀电子气的已知交换关联能密度积分出总 E_{xc}。本节讲清均匀电子气模型、Dirac 交换能公式、Ceperley-Alder 的量子蒙特卡洛关联能数据与 PZ81/VWN 参数化,以及 LDA 对金属半导体的意外成功与过结合、带隙低估的局限。
阅读完本节,你应当能够:
KS 方程把难题全部塞进了交换关联泛函 E_{xc}[n]。现在的问题是:这个泛函长什么样?1965 年 Kohn 和 Sham 给出第一个答案,简单得近乎粗暴——把体系每一点的电子,都当作生活在密度等于当地密度的均匀电子气里。
均匀电子气是什么?想象一个无限大的盒子,里面均匀铺满电子,同时铺一层均匀的正电荷背景抵消电性。没有原子核、没有外势,只有电子和电子之间的库仑作用。这个模型(也叫 Jellium 模型)的好处是高度对称,交换能可以解析算出来,关联能可以用高精度数值方法算出来。它几乎是唯一一个「我们知道确切答案」的电子体系。
LDA 的赌注是:真实体系虽然不均匀,但每个小局部可以近似看成均匀的。于是:
E_xc^LDA[n] = ∫ n(r) · ε_xc^UEG(n(r)) dr
意思是:在空间每一点 r,查一下「密度为 n(r) 的均匀电子气,每个电子的交换关联能是多少」,然后乘上当地电子数,积分。就这么简单。一个听起来这么粗糙的近似,居然对很多材料给出惊人准确的结果——这是 DFT 历史上第一个「反直觉的惊喜」。
这里有一个值得强调的工程视角:LDA 的「逐点查表」意味着它的计算成本极低——不涉及梯度、不涉及非局域积分、不需要轨道信息。在 1960-1980 年代计算资源极其稀缺的背景下,这个「便宜」是它能被广泛采用的前提。DFT 的每一步进化都在加算力成本,LDA 至今仍是「最低成本泛函」的标尺,这个历史定位值得记住。
均匀电子气的交换能密度由 Dirac 在 1930 年就解析给出:
ε_x^UEG(n) = - (3/4)(3/π)^(1/3) n^(1/3)
对应的交换能是密度的三分之四次方积分:
E_x^LDA[n] = - (3/4)(3/π)^(1/3) ∫ n(r)^(4/3) dr
这个简洁的形式是 LDA 计算高效的根源——只需要当地密度这一个输入。
关联能就没这么幸运了。它没有解析表达式,靠的是 1980 年 Ceperley 和 Alder 用量子蒙特卡洛方法对均匀电子气的精确模拟,得到不同密度下的关联能数值。这些离散数据再由 Perdew-Zunger(PZ81)或 Vosko-Wilk-Nusair(VWN80)等参数化成连续函数,供程序调用。所以今天任何软件里「LDA」的关联能部分,追根溯源都是 Ceperley-Alder 的数值结果。
| 成分 | 来源 | 年份 | 形式 |
|---|---|---|---|
| 交换能 | Dirac 解析推导 | 1930 | 密度的 4/3 次方 |
| 关联能 | Ceperley-Alder QMC 数值 | 1980 | 参数化拟合(PZ81/VWN) |
Ceperley-Alder 的关联能数据之所以成为「黄金标准」,是因为量子蒙特卡洛方法的特点:它不像变分方法那样依赖一个好波函数的猜测,而是通过随机游走直接采样体系的基态。用足够多的样本,结果统计收敛到精确值,系统误差可控。在 1980 年用当时的大型机跑完这些模拟,本身就是一次计算物理的里程碑。今天 LDA 的关联能「看起来像解析公式」,其实背后站着一整套统计物理方法——这是 DFT 受益于「数值精确数据」的早期范例,也预示了第 6 章机器学习用高精度数据训练泛函的思路。
LDA 成功背后有一个漂亮的物理图像——空穴。还记得 1.1 节的「关联空穴」吗?电子附近会挖出一个「洞」:同自旋电子因泡利原理被推开,所有电子因库仑避让被推开。体系的交换关联能,可以理解成「电子跟自己的洞相互作用」的静电能量。
LDA 的隐含假设是:这个洞是球对称的、只依赖当地密度的。对金属这类电子密度缓慢变化的体系,这个近似相当好——因为真实的洞在均匀体系里本来就接近球形。这是 LDA 对金属成功的原因。而对分子中密度剧烈变化的区域,真实洞会被拉伸变形,球对称近似失效,误差随之而来。
这个空穴图像还有一个很好的检验:交换洞积分为负一、关联洞积分为零,这两个「求和规则」保证了自相互作用的正确消除与电子数守恒。LDA 虽然粗糙,但它的交换洞恰好满足这些积分规则——这是它能「不太离谱」的数学保证。后续更高级的泛函(尤其 GGA),构造时也刻意保留这些规则,让误差不至于失控。
尽管粗糙,LDA 在预测晶体结构性质上表现惊人:对简单金属和共价半导体的晶格常数,误差通常只有百分之几;体模量、弹性常数也相当靠谱。这有两个原因:
第 2 点值得记住:泛函误差的抵消是 DFT 工程实用性的重要来源。LDA/GGA 的很多成功,靠的正是「误差碰巧对冲」——这也是为什么「换泛函结果大变」值得警惕:那说明你踩在了误差无法抵消的体系上。
| 缺陷 | 典型表现 | 根源 |
|---|---|---|
| 过结合 | 键长偏短、键能偏大 | 交换洞近似 |
| 带隙低估 | 半导体算成近金属 | SIE + 激发态缺失 |
| 无 vdW | 层状材料层距过大 | 局域近似 |
| 强关联错 | Mott 绝缘体算成金属 | 静态平均场 |
需要补充的是,「带隙低估」这条还叠了一层效应:LDA 交换关联势的导数不连续性缺失,导致价带顶和导带底的能量都算不准。就算忽略 SIE,LDA 对能隙的系统性偏低也是结构性的——这是第 5 章算半导体时绕不开的坎。遇到「为什么带隙总比实验小」的困惑,先确认是不是用 LDA/GGA 算了带隙。
这是 LDA 最根深蒂固的问题,值得单独说。KS 方程里 Hartree 势包含「电子与自己的密度」的库仑排斥,这个虚假的自排斥本应由交换项抵消。精确的交换能对单电子体系能完美抵消(让氢原子 HOMO 等于电离能),但 LDA 的近似交换做不干净,留下残余的 SIE。
后果是电子倾向「离域」:把电子云摊薄可以降低虚假的自排斥能,所以 LDA 会高估离域、低估局域化。这直接导致带隙低估、电荷转移错误、以及强关联体系(第 6 章 DFT+U 登场处)的描述失败。SIE 是贯穿第 3、6 章的一条主线,LDA 是它的第一个受害者。
用单电子检验一下 SIE 的大小最直观:氢原子只有一个电子,它的 HOMO 能量负值应该精确等于电离能。精确泛函做得到,LDA 做不到——它给 HOMO 一个偏高的能量,因为那个电子的「自排斥」没被完全抵消。用「单电子体系」来检验泛函的 SIE 大小,是泛函开发领域常用的标尺,也适合你快速感受一个泛函的误差风格。
⚠️ 常见坑:把 LDA 的「晶格常数算得准」推广到「LDA 所有性质都准」。它对结构的成功恰恰是误差抵消的产物,对带隙、结合能、磁性这些性质并不通用。
💡 关键直觉:LDA 的历史地位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它证明了「最简单的输入也能换来令人惊讶的可用结果」。这给整个 DFT 领域注入了信心:泛函这条路走得通,值得继续往上爬。另一个直觉:看泛函「准不准」时,先问「它主要靠真实物理还是靠误差抵消」——LDA 是后者,这一点决定了它永远成不了通用工具。

问:LDA 名字里带「局域」,它和「非局域泛函」的区别是什么?
答:LDA 在计算某一点的交换关联能时,只读取该点密度这一个数,不关心别处的密度——这就是「局域」。GGA 要读该点密度和该点梯度,虽然也只用了「当地」信息,但梯度本身带了一点邻域信息,所以叫「半局域」。杂化泛函要引入精确交换这种非局域项,才真正迈出局域框架。这三个层次对应第 3 章主线。
问:为什么 LDA 对金属有效、对分子无效?
答:金属内部的电子密度相对均匀,接近 LDA 的均匀电子气假设;分子中原子核附近密度尖峰、键区密度堆积,非均匀性强烈,局域假设失效。这也是为什么固体物理出身的研究者长期觉得 LDA 够用,而化学界更早转向 GGA——研究对象的密度形态不同。
问:LDA 的参数化版本那么多,哪个才是「标准」?
答:没有绝对标准。PZ81 与 VWN 是两种主流参数化,数值差异通常在可忽略量级。重要的是在同一套研究或对比中保持一致。VASP 的 LDA 与 Gaussian 的 LDA 如果参数化不同,直接对比总能量没有意义,但结构、相对能量这类量差异很小。
def lda_xc_energy(density_grid): energy = 0.0 for r in grid: n = density_grid[r] eps_x = -0.75 * (3 / pi) ** (1/3) * n ** (1/3) eps_c = lda_correlation_parametrized(n) # PZ81 或 VWN 拟合 energy += n * (eps_x + eps_c) * dr return energy
下一节爬第二级——GGA 引入密度梯度,修掉 LDA 的一部分过结合,但带隙和 vdW 问题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