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节摘要:为什么资源禀赋相似的国家发展路径截然不同?新制度经济学给出了解答:制度质量是根本决定因素。本节深入讨论产权保护、合同执行和治理水平如何影响经济绩效,并结合达隆·阿西莫格鲁和詹姆斯·罗宾逊的"制度假说"进行分析。随后转向人力资本——教育和健康作为"人的能力"的投资,如何通过提高劳动生产率和促进技术创新来驱动长期经济增长。
经济学家有时喜欢做"思想实验"。假设你把朝鲜半岛一分为二,北方实行高度集权的计划经济和封闭的制度体系,南方实行市场经济和相对开放的制度体系。让这两半在相同的文化、历史和初始经济水平的基础上各自发展六十年,你猜结果会怎样?
这不是假想实验——这正是韩国和朝鲜的真实故事。1960年,朝鲜的人均GDP实际上高于韩国。但到今天,韩国的人均GDP超过三万美元,跻身发达国家行列;朝鲜的人均GDP据估计只有一千多美元。两国使用相同的语言,共享相同的文化传统,拥有相似的地理条件,但经济表现的天壤之别,几乎完全可以用制度差异来解释。
这个案例被达隆·阿西莫格鲁(Daron Acemoglu)和詹姆斯·罗宾逊(James Robinson)在2012年的著作《国家为什么会失败》中反复引用。它以最直观的方式说明了制度对经济发展的决定性作用。
道格拉斯·诺斯将制度定义为"社会的博弈规则"——包括正式规则(宪法、法律、产权制度)和非正式规则(社会规范、文化传统、行为惯例)。制度的本质是约束人类行为的激励机制——它决定了人们如何预期自己行为的后果,从而影响他们的选择。
制度影响经济绩效的机制有三个关键渠道。
产权保护是最基础的。如果企业家预期自己投资的收益会被政府或其他人随意剥夺(通过没收、税收、腐败、侵权等),他们就不会投资。反之,如果产权得到可靠保护,投资和创新就会活跃起来。比较中国1980年代(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赋予了农民土地使用权的稳定性)与1970年代(公社化时期农民没有剩余索取权)的农业产量差异,可以看到产权制度对生产力的巨大影响。
合同执行是市场交易的前提。任何经济交易本质上都是一次性的或重复性的合同关系——我给你钱,你给我货物或服务。如果合同无法得到有效的法律保障,交易成本就会急剧上升,市场就会萎缩。世界银行的"营商环境报告"(Doing Business)长期追踪各国的合同执行效率,数据表明合同执行效率与经济发展水平之间存在强正相关关系。
治理水平则涵盖更广泛的政府能力:腐败控制、官僚效率、政策可信度、公共服务提供等。一个治理良好的政府能够提供公共物品、维持秩序、执行合同;一个治理糟糕的政府则可能成为经济最大的阻碍——通过腐败和掠夺将私人部门的资源据为己有。
阿西莫格鲁和罗宾逊进一步区分了包容性制度(Inclusive Institutions)和榨取性制度(Extractive Institutions)。包容性制度鼓励广泛的经济参与、保护产权、允许市场竞争;榨取性制度则将权力和资源集中在一个小群体手中,压制竞争和创新。他们论证说,长期经济增长需要包容性制度——因为它能激发个人的创造力并提供投资的安全感。而榨取性制度虽然也能产生短期增长(如苏联1950年代的工业化),但无法维持长期创新驱动的发展。
阿西莫格鲁和罗宾逊最著名的实证研究发表于2001年,利用"殖民者死亡率"作为工具变量。他们的逻辑是:在欧洲殖民者定居的地方(因为死亡率低),殖民者建立了保护产权的包容性制度(因为他们打算长期经营);而在殖民者不打算定居的地方(因为死亡率高),他们建立了榨取资源的制度(因为他们只关心短期获利)。几百年后,前一类殖民地(如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经济发展良好,后一类(如许多非洲国家)发展较差。
这个研究的因果推断策略非常精巧,但也面临不少质疑。批评者指出,殖民者死亡率只是影响制度形成的一个因素,宗教传统、地理条件、文化因素等也在其中发挥作用。制度与经济增长之间很可能存在双向因果关系——发展水平更高的社会也有能力建立更好的制度。尽管如此,"制度重要"这个核心结论已经获得了学术界广泛认同。
如果说制度是经济发展的"土壤",人力资本就是"种子"。人力资本(Human Capital)是指体现在劳动者身上的知识、技能和健康素质——它们与物质资本(机器、设备、基础设施)一样,是生产函数的重要投入要素。
人力资本理论由西奥多·舒尔茨(Theodore Schultz)和加里·贝克尔(Gary Becker)在1960年代发展完善。舒尔茨特别强调教育和健康在农业发展中的作用——他认为发展中国家农业产量的低下不仅是因为物质资本不足,更是因为农民缺乏现代农业生产知识。贝克尔则系统分析了教育投资的回报率——人力资本投资的逻辑与物质资本投资一样,都是比较投资的成本(学费、机会成本)和收益(未来更高的收入),只要净现值为正就值得投资。
明赛尔收益方程(Mincer Earnings Function)是估计教育回报率的标准方法。它的基本形式是:收入的自然对数 = α + β×受教育年限 + γ×工作经验 + ε。其中β就是教育回报率——每多受一年教育,收入平均增加百分之几。
大量的跨国和跨地区实证研究发现,教育回报率通常在8-12%之间,发展中国家的回报率往往高于发达国家(因为发展中经济体受过教育的人才更稀缺)。这意味着每增加一年教育,个体收入大约增加10%——这是一个非常可观的回报率,远高于大多数物质资本投资的回报率。
但教育回报率并非对所有人都一样。存在显著的异质性:城市居民的教育回报率高于农村居民(因为城市有更多利用教育成果的机会),男性的回报率在某些发展中国家高于女性(反映劳动力市场的性别歧视),STEM领域的回报率高于人文学科(反映市场需求的结构性差异)。这些异质性对于教育政策的制定有重要启示——如果农村教育的回报率很低,单纯增加农村教育的投入可能不如改善农村劳动力的就业环境来得有效。
健康是人力资本的另一个核心维度。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福格尔(Robert Fogel)通过长期的历史数据分析,发现营养改善是西欧工业革命和经济增长的重要驱动力之一——更健康的劳动力能工作更长时间、承受更高强度的劳动、患病和缺勤的几率也更低。
在当代发展中国家,健康对经济的影响主要通过几个渠道发挥作用。婴幼儿营养不良影响大脑发育,降低认知能力和学习能力,从而削弱整个人生的生产力——这不是一个短期的医疗问题,而是一个长期的经济问题。传染病(如疟疾、艾滋病、结核病)消耗大量医疗资源,减少劳动供给,降低投资者信心。预期寿命影响储蓄和投资决策——如果人们预期寿命短,他们就缺乏为未来储蓄和投资的动机。
世界卫生组织的宏观经济学与卫生委员会在2001年发表的报告估计,疟疾流行国家的经济增长率比非疟疾国家低约1.3个百分点。这个数字看似不大,但在长期复利作用下,意味着几十年后人均收入的巨大差距。

制度与人力资本并非各自独立地影响经济增长——它们之间存在深刻的交互关系。好制度促进人力资本投资——在产权得到保护、合同能有效执行的环境中,个人更愿意在教育上投资(因为他们预期教育回报能被自己获得)。人力资本支撑制度建设——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更有能力参与公共事务、监督政府行为、推动制度改革。
这种正向反馈机制解释了为什么有些国家陷入了"贫困陷阱"——坏制度导致人力资本投资不足,低人力资本水平削弱了推动制度变革的能力,循环往复。反之,"良性循环"——好制度→人力资本提升→更好的制度——也解释了为什么成功的经济发展具有自我强化的特征。
下一节,我们将从理论和机制回到实践——分析二十世纪末转型经济体从计划经济走向市场经济的路径选择,尤其关注中国的渐进式改革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