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节摘要:行星内部对人类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区域。地球最深的人工钻孔不过12公里——不到地球半径的千分之二。火星和金星的地表温度与压力条件更不允许任何钻探。然而,天体物理学家发展出了一套高明的间接探测方法:利用地震波在不同介质中传播速度的差异反演内部层状结构,通过引力场异常推断密度分布,借助磁场特征推测液态导电流体的存在,以及测量表面热流推断内部温度梯度。这四种方法各有局限,但交叉使用时能构建出相当可靠的内部模型。
阅读完本节,你应当能够:
要理解行星内部,面临一个根本性的困难:我们无法直接钻入行星深处。地球上最深的钻孔——科拉超深钻孔——在1989年达到了12.2公里的深度。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小,但地球的半径是6371公里。换句话说,人类钻过的深度不到地球半径的千分之二。
在火星和金星上,情况更加不容乐观。火星的地表温度极端、大气稀薄,钻探设备需要完全自主运行,而深部岩石的温度随深度增加——每深入一公里温度升高约20到30度,几十公里以下的岩石已经接近熔点。金星表面温度高达460度,大气压力是地球的90倍,任何着陆器在金星表面存活超过数小时都是工程奇迹,遑论钻探。
因此,行星内部结构的研究完全依赖于间接方法。幸运的是,物理学为我们提供了多种"透视"手段。
地震波是目前信息量最大的行星内部探测手段。当地震发生时(或陨石撞击、火山活动产生振动时),弹性波从震源向四面八方传播。这些波穿过行星内部不同物质层时,速度和方向会发生变化——遇到密度或弹性模量不同的界面时,波会发生反射和折射,就像光穿过棱镜时改变方向一样。
地震波主要分两种:
P波(Primary Wave,纵波):波的振动方向与传播方向一致,就像弹簧被压缩和拉伸。P波可以在固体和液体中传播,传播速度最快,通常是第一个到达地震台的波。
S波(Secondary Wave,横波):波的振动方向与传播方向垂直,就像甩动绳子产生的波。关键特性:S波不能在液体中传播(液体没有剪切弹性)。因此,如果地震台记录到某个区域的地震波中缺失了S波,就能断定波经过了一段液态区域。
地球内部结构的知识绝大部分来自地震波分析。地球外核是液态的这一结论,正是通过观测到S波在外核深度处被完全阻挡(形成"S波影区")而确立的。地震台网记录了全球各地地震的走时数据,通过反演这些数据,科学家构建出了地球内部的精细速度剖面,进而推断出密度、压力和温度分布。
目前只有地球和月球拥有实测的地震波数据。月球上有阿波罗计划部署的五台地震仪,在1969到1977年间记录了数千次"月震"。月震数据揭示了月球有一个约500公里半径的固态铁核、一个液态外核层以及一个月幔。2018年着陆火星的"洞察号"探测器携带了一台地震仪,在火星表面运行了四年多,记录到了超过1300次"火星震"。洞察号的数据初步推断火星有一个较大的液态核心,半径约1830公里(火星半径的约一半),并且核心的密度低于纯铁镍合金,暗示其中混入了较轻的元素(如硫)。
金星、水星和太阳系外行星目前还没有任何地震学数据。未来的金星和月球探测任务可能会部署新一代地震仪。

即使没有地震波数据,我们也能从引力场推断出行星内部的某些结构信息。绕行星运行的探测器(如轨道器)在靠近质量集中的区域时会受到微小的引力加速变化。通过精确追踪轨道器的速度和位置变化,可以反演出行星引力场的球谐展开系数。
其中最重要的是二阶带谐系数J2。J2反映了行星的质量集中程度——如果行星的大部分质量集中在中心(比如有一个巨大的铁核),J2值就小;如果质量分布在外层(比如厚厚的冰壳),J2值就大。水星的J2值极低,加上其异常低的密度(相对于体积而言),直接指向一个巨大的铁核占据了其绝大部分体积——水星的铁核半径约占整个行星半径的75%,这个比例在太阳系中是最高的。
更高阶的系数(如J4)可以提供关于内部密度分层的更精细信息。木星的引力场被伽利略号和朱诺号探测器以极高的精度测量,揭示了木星内部密度分布并非简单的均匀分层,而是存在较复杂的径向结构。结合木星的磁场数据和内部结构模型,科学家推断木星在极深处可能有一个由岩石、冰和少量金属组成的致密核心,质量约地球的5到15倍,被液态金属氢和分子氢的分层结构所包围。
引力场测量的局限在于它只能给出质量分布的积分约束,无法像地震波那样提供清晰的层状界面信息。此外,引力场对表层质量异常(如山脉、盆地、火山)也非常敏感,必须先扣除地形影响才能提取深层信号。
行星的全球性磁场是液态金属在行星内部运动的"副产品"。根据磁流体力学中的发电机理论,导电流体(液态铁镍合金,或木星内部的液态金属氢)在行星自转驱动的对流运动中,将热能和动能转化为磁场能。因此,观测到一颗行星拥有全球性偶极磁场,几乎可以确定它的内部存在一个正在对流的液态金属层。
反过来,如果一颗行星没有全球性磁场,可以推测其内部要么缺乏液态金属层(内核已经完全凝固),要么液态层的热对流已经停止(热量仅通过热传导而非对流传递,温度梯度不够陡)。
太阳系中的情况很好地印证了这一点。地球拥有强磁场,其液态铁镍外核正在活跃对流。金星大小与地球相近,但没有全球性磁场——可能因为金星的内核已经固化,或者其地幔对流模式不足以驱动外核对流。火星目前也没有全球性磁场,但古地磁学研究表明火星在数十亿年前曾经拥有过磁场,后来消失了——暗示火星的液态核心逐渐冷却、对流减弱直至停止。木星拥有太阳系中最强的行星磁场(表面场强约4高斯,是地球的2万倍),其液态金属氢层的巨大体积和高效的能量输运为很强的发电机效应提供了条件。
行星内部的热量最终会通过表面散失到空间。测量行星表面的热流(单位面积的热量散失率,单位:毫瓦每平方米)可以直接推断行星内部的热状态和冷却速率。
地球的平均地表热流约为87毫瓦每平方米。这个数字看似不大,但乘以地球巨大的表面积,意味着地球每秒从内部散失到太空的热量高达约44万亿瓦——与人类目前全球电力消耗总量的约两倍相当。
月球的热流只有约21毫瓦每平方米,是地球的四分之一,说明月球的内部热源已经接近耗竭,正在缓慢冷却。火星的热流测量数据有限(洞察号有初步测量),但预计介于地球和月球之间。
对于巨行星,没有"地表"可言,它们的热流通过大气层顶部的红外辐射来估算。木星辐射出的热量约为它从太阳接收到的两倍——这意味着木星内部仍然在释放大量热量(可能来自缓慢的引力收缩和氦雨分离),内部比表面更热。
知道了地震波速度和引力场数据之后,还需要知道什么物质在什么压力和温度下具有什么样的密度和波速,才能将观测数据转化为具体的内部结构模型。这需要高压实验。
金刚石压砧(Diamond Anvil Cell)技术可以在实验室中产生数百万个大气压的压力,配合激光加热可以达到数千开尔文的温度,模拟行星内部条件。在这些条件下测量矿物和金属的密度、声速和相变行为,为内部结构模型提供关键参数。
冲击波实验(利用高速撞击产生瞬态高压)可以探索金刚石压砧难以达到的超高压区域。这些实验数据帮助我们理解地核压力下铁的行为——比如在约330吉帕(330万个大气压)下,铁会从体心立方结构转变为六方密堆积结构,这一相变对地球内核的弹性性质有重要影响。

下一节我们将追问:行星内部的热量从哪里来,又是如何传递到表面的?这决定了行星是活跃的"活"行星还是已经冻结的"死"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