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镇民的言语行为：KQML 与 FIPA-ACL

3.1 镇民的言语行为：KQML 与 FIPA-ACL

摘要：智能体通信语言（ACL）让镇民的消息不止传数据，更携带行为——请求、承诺、拒绝、通知。本节讲言语行为理论的语言学根基，逐字段解剖 KQML 与 FIPA-ACL 两种标准，解释"信封与信纸分离"的三层架构（消息层、内容语言、本体），并实现一个消息校验与路由的迷你邮局。

「Performative」——把这个术语挂在嘴边，你就摸到智能体通信的门槛了。上一章末尾镇民有了脑子与档案，这一章开邮政局，先解决最基本的问题：镇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应该长什么样？答案藏在语言哲学家那里：说话本身就是做事。这一节是第 3 章的地基，后面的协商与合同网，全都靠这里的消息格式承载。

说话就是做事：言语行为理论

日常语言哲学家奥斯汀与塞尔发现，人类的许多句子不是在描述世界，而是在改变世界："我保证明天到"不是在报道一个事实，而是当场创建了一个承诺。一句话可以拆出三层：言内行为（说出的字串本身）、言外行为（这句话做了什么——请求、警告、承诺）、言后行为（对听者产生的效果——被说服、被吓到）。智能体通信语言借鉴的正是中间那层：消息的核心不是载荷，而是它施加的言语行为类型。

于是"帮我抬一下桌子"与"桌子很沉"载荷相近，言外行为完全不同：前者是请求，镇民收到后有义务回应接受或拒绝；后者是断言，收下即可。通信语言把这个类型显式做成消息的第一个字段——原语（performative / communicative act）。

图 3-1 KQML 消息解剖：信封、信纸与词汇表

KQML：知识查询与操作语言

KQML 是早期影响最大的智能体通信语言，出生在知识共享计划的时代。它的消息以原语开头，后跟一串冒号参数。常用原语分四族：

信息族：tell（我断言……为真）、deny（我撤回……）、untell。发 tell 的镇民对内容负责，收信方可以选择不信——信任问题留给第 5 章。

查询族：ask-if、ask-one、ask-all、stream-all。区别在答案数量与交付方式：要一个还是要全部、一次给完还是边算边流。

请求族：achieve（请让这个目标成真，怎么做你定）、request（请执行这个具体动作）、recommend-one（谁适合干这事）。

响应族：reply、sorry（办不到，附带原因）。KQML 的 sorry 是个诚实的设计——失败必须回话，不许装死。

参数里最要紧的三个：:language 声明信纸用什么语法写，:ontology 声明用哪套词汇表，:content 是信纸本身。信封只管"怎么说"，信纸交给内容语言，词汇交给本体——三层解耦是 KQML 留给后人的最大工程遗产。

FIPA-ACL：标准化的收编

FIPA 标准化组织后来收编了这套思想，产出 FIPA-ACL。消息结构同源（原语加参数），但原语家族更精细，语义用形式化的前置条件与后置条件定义——每条消息像合同条款一样写明"发送前必须满足什么、发送后算数什么"。常用的几条：

request（请替我执行动作）、agree/refuse（接单/拒单）、inform/confirm/disconfirm（告知与确认）、cfp（招标邀请，第 3.2 节合同网的主角）、propose（投标报价）、accept-proposal/reject-proposal（授标与流标）、cancel（撤回先前请求）、not-understood（没看懂，附原因）。

FIPA 还顺手规范了配套件：智能体管理服务（名字服务，镇民按名投递）、消息传输服务（管编码与重传）。平台层面的血亲 JADE 正是实现这一套，第 8 章工坊再会。

💡 读消息的口诀：先看原语定行为，再看内容语言定语法，最后看本体定词义。三步走完，一条陌生消息就能安全处理；跳过任何一步，就可能把"问价"当成"报价"闹出事故。

实现一个迷你邮局

理论到手，写代码。下面的迷你邮局实现消息的合法性校验（必填字段）、原语语义检查（响应必须携带会话标识）与按名字路由，是第 4 章合同网实验的通信底座。

REQUIRED = {"performative", "sender", "receiver", "content"}

VALID_ACTS = {"tell", "ask-one", "achieve", "request", "inform", "agree",
              "cfp", "propose", "accept-proposal", "refuse", "sorry"}

# 每种开场原语允许的应答原语：会话语义表
REPLY_RULES = {"ask-one": {"tell", "inform", "sorry"},
               "cfp":     {"propose", "refuse"},
               "request": {"agree", "refuse", "inform"}}

def validate(msg):
    """邮局收件三查：字段齐、原语合法、会话可闭合。"""
    missing = REQUIRED - set(msg)
    if missing:
        return f"not-understood: 缺字段 {sorted(missing)}"
    if msg["performative"] not in VALID_ACTS:
        return "not-understood: 原语不在登记簿"
    if msg["performative"] == "propose" and "in-reply-to" not in msg:
        return "not-understood: 投标必须挂在某次招标下"
    return "ok"

class PostOffice:
    """按名字路由的迷你邮局，带会话登记与会话语义检查。"""
    def __init__(self):
        self.boxes = {}          # 镇民信箱
        self.sessions = {}       # 会话号 -> (发起人, 开场原语)

    def register(self, name, handler):
        self.boxes[name] = handler

    def deliver(self, msg):
        status = validate(msg)
        if status != "ok":
            return self.boxes[msg["sender"]](status)
        if "reply-with" in msg:                  # 登记新会话及其开场行为
            self.sessions[msg["reply-with"]] = (msg["sender"],
                                                msg["performative"])
        if "in-reply-to" in msg:                 # 应答须答非所问的检查
            sess = self.sessions.get(msg["in-reply-to"])
            if sess is None:
                return self.boxes[msg["sender"]](
                    "not-understood: 会话不存在")
            opener, opening_act = sess
            allowed = REPLY_RULES.get(opening_act, VALID_ACTS)
            if msg["performative"] not in allowed:
                return self.boxes[msg["sender"]](
                    f"not-understood: {opening_act} 会话不接受 "
                    f"{msg['performative']} 应答")
        return self.boxes[msg["receiver"]](msg)

# 镇民注册：收信只是打印，真实镇民会触发 BDI 事件
post = PostOffice()
post.register("water-office", lambda m: print("水务局收到:", m["performative"],
                                              m["content"]))
post.register("mill-agent", lambda m: print("磨坊收到:", m))

post.deliver({"performative": "ask-one", "sender": "mill-agent",
              "receiver": "water-office", "content": "(price well east)",
              "reply-with": "q-17", "language": "FIPA-SL",
              "ontology": "town-water"})

post.deliver({"performative": "propose", "sender": "mill-agent",
              "receiver": "water-office", "content": "(bid 12)",
              "in-reply-to": "q-17"})   # 在问价会话里投标：语义不合，退回
​

第二封消息演示了邮局的把关作用：把投标挂在"问价"的会话下——会话存在，但 ask-one 开启的会话只接受告知类应答，投标被原样退回 not-understood。会话号是消息的脐带，开场原语是会话的基因——多轮协商里每条响应不仅要能追溯到所属请求，行为类型还得与开场行为兼容，这是 FIPA 会话协议的核心纪律。

消息设计的工程守则

原语选型表是给工程人的速查卡：

⚠️ 常见坑：把 inform 当 request 用。断言"水井快干了"并不构成"请你去修"——听者没有任何行动义务。混用两者的系统会周期性地出现"我说了它怎么不动"的灵异故障，根因都是言外行为选错了。

沙盘推演小结

邮政局开张首日，镇民学会了把每句话的第一字段写成行为：问价用 ask-one，接活用 achieve，流标用 reject。信封管行为、信纸管内容、本体管词义的三层设计，让磨坊与水务局这对从未谋面的镇民第一次无歧义地对话。但"能说话"离"能谈成事"还差得远——下一节让镇民讨价还价：多轮报价、让步策略，以及把整个承包市场标准化的合同网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