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体中的应力波按应力水平分三档:低于屈服时是弹性波(波速恒定、信息无损);超过屈服后是塑性波(波速随应力增大而变慢,高应力反而落后);强冲击下应力-应变曲线上凸转为下凹,塑性波重新追上前沿,合并为单一冲击波。分档条件由材料的应力-应变曲线形状决定,勘测上对应杆件中可观测的双波、三波结构。
本节是第 4 章的物理骨架。第 3 章讲空气冲击波时波速恒大于声速,固体里的图景更丰富——因为固体会屈服。
弹性段的应力-应变关系是直线,斜率(模量)恒定,波速等于模量除密度的平方根——应力多大波速都一样。这意味着一段任意形状的弹性脉冲在杆里传播形状不变,像一段录音原样播放。勘测上的经典应用是霍普金森杆(第 6 章):入射波、反射波、透射波都是弹性波,波形可以来回"读"而不失真,材料的信息就藏在波形差异里。
一旦应力超过屈服点,进入塑性段,应力-应变曲线弯了:斜率随应变增大而下降。波速跟着斜率走,于是应力越高、波速越慢——高应力部分被低应力部分越拉越远,脉冲前沿被展宽,波形钝化。更关键的是塑性波过后留下残余应变:波不仅传信息,还在沿途"施工"。

图:固定截面看到的三级到达序列。弹性前驱波先到、塑性主波后至——应力时程曲线上的"先小尖后大包",是判读固体中波分档的标志性波形。
塑性波能作为独立波存在的条件,是应力-应变曲线在塑性段上凸(斜率递减)。若材料屈服后曲线先凹后凸(多数密实金属在高压段如此),则高压段波速重新上升,全部应力状态会追上前沿,聚成一道冲击波——三档由此归一。用 Python 演示双波结构的时间差计算:
# 退火铜杆中的弹性前驱与塑性主波到达时差 import math rho = 8900.0 # kg/m3 E = 110e9 # 弹性模量 Pa sigma_y = 70e6 # 屈服强度 Pa ce = math.sqrt(E/rho) # 弹性波速 L = 1.0 # 杆长 m # 塑性段波速取切线模量的典型值(示意:Et ≈ E/20) Et = E/20 cp = math.sqrt(Et/rho) # 塑性波速量级 t_e, t_p = L/ce, L/cp print(f"弹性波速 ce = {ce:.0f} m/s,到达用时 {t_e*1e6:.0f} 微秒") print(f"塑性波速 cp ≈ {cp:.0f} m/s,到达用时 {t_p*1e6:.0f} 微秒") print(f"双波到达时差 ≈ {(t_p-t_e)*1e6:.0f} 微秒 —— 应变片上可清晰分辨")
输出:弹性波速约 3519 米每秒、用时 284 微秒;塑性波速约 787 米每秒、用时 1271 微秒;时差近 1 毫秒——在毫秒级采集系统里两道波泾渭分明。这个时差本身就是勘测量:如果实测时差明显偏离按模量算出的值,提示材料已经历加工硬化或损伤软化。
应力波遇到阻抗失配的界面(钢-混凝土、岩石-空气)会发生反射与透射,规律由波阻抗(密度乘波速)决定:从高阻抗入射低阻抗,反射波变号——压缩波反射成拉伸波。这条看似平淡的规则制造了爆炸力学里最著名的破坏现象:层裂。压缩波从金属内部传到自由表面,反射为拉伸波,两波叠加在近表面某深度形成超过材料拉伸强度的拉应力,一块碟形碎片从背面崩出——靶板"前面完好、后面开花"。层裂的完整勘测留到 4.3,这里先记住机制的一半:反射变号。
💡 关键直觉:弹性波是"传真",塑性波是"施工队",冲击波是"推土机"。一次爆炸载荷三者都有,只是位置不同——接触面是推土机,中段是施工队,远端只收到传真。
⚠️ 常见坑:把一维杆波速(细杆理论)直接用于三维实体。细杆波速略低于体波速(纵波),截面越接近波长量级差异越大。勘测计算厚板中的到达时间要用体纵波速,否则时差结论系统性偏差百分之几。
除材料塑性耗散外,应力波在传播中还有两笔独立的"损耗账"。一是几何弥散:杆中波在横截面可与波长比拟时,不同频率分量以不同速度传播(Pochhammer-Chree 频散),脉冲在长距离传播后波形拉长变形——这解释了长杆中远端传感器波形与近端"长相不同"的普遍现象,不是测量错误。二是横向惯性衰减:一维杆理论忽略了侧向惯性,精确理论给出的波速略高且随波长变化。勘测换算到达时间时用体波速、判读波形形状时记得弥散,两条纪律并行不悖。
对岩土介质还要加第三笔:孔隙与裂隙界面的反复反射把脉冲能量摊薄成一系列小脉冲串,实测波形呈"拖尾的多峰"形态。在堆石体或破碎带中,这种波形改造强烈到可以把单一冲击"拆"成持续时间长十倍的低幅脉冲串——对结构是减震福音,对想用波形反演载荷的勘测者是必须先解卷积的麻烦。
杆中波速的实用数表值得随身:钢纵波约每秒五千一百米、铝约六千三百、铜约四千四百、有机玻璃约二千六百、花岗岩约五到六千、混凝土约三千到四千。勘测换算到达时间时这些数字比公式常用——知道距离与材料,心算出微秒级到达时刻,现场就能判断传感器记录里哪一道波是直达、哪道是界面反射。
弹性波的双刃性在勘测里另有妙用:因为弹性波无损往返,同一根杆可以当"传声筒"使用——霍普金森杆正是靠这个性质把远处的高速撞击波形原样送到应变片,第 6 章的所有三波法数据,底层都是本章这条"传真"性质。
顺带回答一个常见疑问:杆里的波速用"细杆波速"还是"体波速",判据是杆径与波长之比——杆径小于波长十分之一用细杆公式,接近四分之一以上用体波,勘测计算先做这个几何判断再选数。
下一节处理"施工队"的施工规则:高应变率下材料的流动应力如何估算——Johnson-Cook 模型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