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天线会辐射?本节从第 4 章的推迟势出发回答这个问题,得到电磁学里最迷人的分化:同一个源产生的场,在近处是"依附"于源的感场,在远处是"离家出走"的辐射场。近场/远场的分界线、1/r 场的登场、以及"加速电荷才辐射"的判据,构成本节三幕。第 2 节的天线参数工具箱与第 3 节的阵列,都以本节的物理为地基。
第 4 章的推迟势 A(r,t) = (μ₀/4π)∫J(r′, t − R/c)/R d³r′ 对一个交变电流元(长度 l ≪ λ、电流 I₀cos ωt)积分,展开后取旋度求场,结果按距离分为三段:
近场(r ≪ λ/2π):场的主体随 1/r²、1/r³ 衰减,结构酷似第 2、3 章的静电偶极场与静磁场——每瞬间看,它就是"当时的库仑场+毕奥-萨伐尔场"。能量在场与源之间来回吞吐(坡印廷矢量在半个周期内反向),像弹簧上振子的动能势能交换。近场不"出走",但它不是废物:无线充电、RFID、近场通信(NFC)全在近场区工作——故意把能量锁在身边,免得向四面八方撒漏。
远场(r ≫ λ/2π):展开式里 1/r 的项胜出——它的坡印廷矢量恒向外,能量单向离家,源再也收不回来。这就是辐射场:E_θ = jηkI₀l·sinθ·e^(−jkr)/(4πr),方向图因子 sinθ(沿振子轴为零、垂直方向最大)从此登场。1/r 的衰减不是损耗而是几何摊薄:同一份功率摊在 4πr² 的球面上,能流密度必然按 1/r² 降,而场强按 1/r 降。
过渡带:两项相当时场型复杂(电抗性近场与辐射近场的细分是天线测量场地设计的考量)。工程口径的远场条件 r > 2D²/λ(D 为天线最大尺寸)保证相位与幅度都"平面波化"到可接受误差——手机天线在暗室测量时,暗室距离正是按这条算的;一个 30 cm 抛物面在 30 GHz 测量需要约 1.8 m 的远场距离,毫米波暗室造价随此式攀升。
低频电路教条"电流沿闭合回路流动"在高频开路端失效:导线末端电流为零、电荷堆积又释放,场线末端在开路端附近被"甩断"——断掉的场线自我闭合,闭合的 E 场线由变化的 B 撑着、变化的 B 又由涡旋 E 撑着,互相锁定着一同以光速撤离。这就是辐射的"场线级"直观图像:导行波的场线在结构末端"起飞"。天线的艺术(尺寸、形状、地面)本质是控制"起飞"的方向与效率。
由此也看清"加速才辐射":恒定电流(匀速运动的电荷整体)只有感场;电荷分布的二阶时间导数(等效于电流变化率)驱动 1/r 项——辐射场 ∝ ω²,频率翻倍辐射功率增 16 倍(这也是为什么早期无线电苦苦挣扎在长波:频率低、辐射弱、天线就得大到夸张;而 5G 毫米波用指甲盖大小的阵列就能高效辐射,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把辐射功率写成 P_rad = (1/2)I₀²·R_rad 的形式,R_rad 叫辐射电阻——不是真实的电阻(不发热),而是"看进天线端口,功率从这里上天了"的账面电阻。赫兹偶极子:
R_rad = 80π²(l/λ)²(Ω)
短振子(l = 0.01λ)R_rad 仅 0.08 Ω——馈电点的欧姆电阻轻松超过它,效率惨淡。把天线做到接近半波长,正是为了让 R_rad 升到与电路同量级(半波振子约 73 Ω,下节详述)。这一步"尺寸与波长相当"的要求,解释了天线世界的全部尺寸规律:HF 频段的天线是塔,5G 毫米波的天线是贴片阵列。
# 赫兹偶极子与半波振子的辐射方向图(极坐标) import numpy as np, math import matplotlib.pyplot as plt theta = np.linspace(0.001, np.pi - 0.001, 400) U_dip = np.sin(theta)**2 # 偶极子功率方向图 |sinθ|² U_half = (np.cos(np.pi/2*np.cos(theta))/np.sin(theta))**2 # 半波振子 D_dip = 2*U_dip.max()/np.trapz(U_dip, theta) # 数值方向性 print(f"偶极子方向性 D ≈ {D_dip:.2f}(理论 1.64)") l_over_lambda = 0.05 # 电小天线 5% print(f"R_rad ≈ {80*math.pi**2*l_over_lambda**2:.2f} Ω") fig, ax = plt.subplots(1, 2, subplot_kw=dict(projection='polar')) ax[0].plot(theta, U_dip); ax[0].set_title('Hertz dipole') ax[1].plot(theta, U_half); ax[1].set_title('Half-wave') plt.show()
数值方向性与理论值 1.64 吻合到两位小数;方向图都是"甜甜圈"(无 φ 依赖、沿轴零陷),但半波振子的波瓣略瘦——长天线把能量更集中于水平面。把长度改到 1.5λ 将出现旁瓣——天线越长方向图越复杂,阵列设计(第 3 节)正是驾驭这种复杂性的数学。
第 4 章的场动量在此兑现:天线向外辐射功率 P,携带的动量流带来辐射压 p = S/c——太阳光对卫星帆面的压强(约 9 μPa,太阳帆航行的动力)、激光对微粒的光镊夹持力,都来自坡印廷矢量除以 c。定向发射的天线也受微小"反冲"(辐射阻力的一部分),量级虽小,却是"场携带动量"最直接的力学证据;激光干涉仪(引力波探测)里光压对镜面的作用甚至要专门做稳定性设计——辐射的动量在精密工程里是"入账科目"而非"可忽略项"。
近场当"无用区":近场通信、无线充电、近场探头(EMC 排障用它的漏场定位噪声源,第 9 章)都住在这里;把远场公式套到近场测量会得到离谱的"增益"。
l ≪ λ 近似乱延展:偶极子公式只在电小天线成立;l 达到半波长时电流分布已改(正弦驻波),必须用半波振子公式。近似式的适用边界与公式本身同等重要。
把 R_rad 与损耗电阻混为一谈:天线效率 η = R_rad/(R_rad + R_loss);手持设备的电小天线效率跌到 20–50% 是常事——"方向性高"不等于"辐射出去的多",净增益要看效率折扣,这也是整机 OTA 测试与暗室测试差异的来源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