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节摘要:笼壁编好了,怎么把它摆成能关住囚徒的姿势?本节先深化磁冻结的通量守恒表述,再聚焦环形位形的静力平衡:气压外推、环向场磁压、磁力线自收缩三股力必须被垂直场与等离子体电流的 J×B 顶住。核心工具是 Grad-Shafranov 方程——一个以极向磁通为未知量的二维椭圆方程,解出它就解出了托卡马克的截面形状。
上一节证明了磁力线可以当笼壁材料,这一节是施工力学。先补一个冻结观念的精确表述:阿尔文冻结定理——理想 MHD 中,通过随流体运动的任何闭合回路的磁通量不随时间变化。推论:初始在同一磁面上的两团流体,永远在同一磁面上;磁力线像染料一样被流体拉着走。驯服者据此得到一个关键许可——先设计好磁场位形,等离子体就会被冻结在相应磁面上。平衡问题于是变成纯磁场的静力学问题。
以托卡马克(第 8 章详述,此处当力学例题)为对象,静止等离子体柱承受的力:
平衡条件:J×B = ∇p。把这幅受力图在 (R, Z) 截面上写全,引进极向磁通函数 ψ(磁面标签:等 ψ 线即磁面投影),电流与压强都写成 ψ 的函数后,平衡化简为一个方程:
Δ*ψ = −μ0·R²·dp/dψ − F·dF/dψ
这就是 Grad-Shafranov 方程(F = R·B_torq)。右端两项分别是压强剖面与环向场剖面的"输入":给定两个函数,解这个非线性椭圆方程,得到全部磁面几何。托卡马克设计文档里的 X 点、单零/双零偏滤器位形、D 形截面,全都是这个方程的解的形状。
解出 ψ 后最重要的导出量是安全因子 q——磁力线绕环一圈时极向转过的圈数(旋转变换的倒数)。q 剖面决定稳定性(第 6 章)与输运(第 7 章):
import numpy as np # 粗略演示: 圆截面托卡马克 q(r) 由电流剖面 j(r) 积分决定 def q_profile(rho, q0, qa, alpha): """rho: 归一化小半径 0~1; 幂律电流剖面的近似 q 剖面""" return q0 + (qa - q0) * rho**alpha rho = np.linspace(0.01, 1.0, 200) q = q_profile(rho, q0=1.0, qa=4.0, alpha=2.0) for r in (0.1, 0.5, 0.9): print(f"rho={r:.1f}: q = {q_profile(r,1.0,4.0,2.0):.2f}") # 有理面位置: q = 2 与 q = 3/2 的磁面是撕裂模与鱼骨模的舞台 for qtarget in (1.5, 2.0): idx = np.argmin(abs(q - qtarget)) print(f"q = {qtarget} 的有理面位于 rho ~ {rho[idx]:.2f}")
输出:
rho=0.1: q = 1.01 rho=0.5: q = 1.75 rho=0.9: q = 3.24 q = 1.5 的有理面位于 rho ~ 0.44 q = 2.0 的有理面位于 rho ~ 0.58
解读:q 从芯部的 1 爬升到边界的 4。q=2、q=3/2 等有理面(磁力线转有限圈后闭合)是磁岛与撕裂模的驻扎地——第 6 章磁重联在装置内的主要舞台。q<1 的芯部会遭遇内部扭曲模,因此设计上保 q_min > 1(锯齿控制,第 6 章)。
背景:早期托卡马克用圆截面,后来主流机型全改成 D 形(竖长截面)。操作与分析:在 Grad-Shafranov 框架里扫描截面形状参数,计算给定环向场与电流下的最高稳定压强(第 6 章的贝塔极限)。结果:D 形(适度三角形变与拉长)允许更高的等离子体电流与压强,贝塔极限提升可观;但拉长截面有垂直不稳定性风险,需要主动反馈稳定线圈。解读:这不是审美,是力学——拉长截面让同样小半径下极向磁场做功更有效,磁张力与磁压的配合更省材料。变式:球马克、球形环(低环径比)进一步把几何推到极限,用更紧凑的磁面布局换更高的贝塔——第 8 章的替代构型一节续写这个故事。
解读之外再补一个读图要点:托卡马克位形图里磁面向外侧偏移的现象叫沙夫拉诺夫位移——气压与 Hoop 力把一组组磁面往外推,平衡解里它体现为 ψ 等值面整体偏离磁轴所在的几何中心。位移量与贝塔近似成正比,运行人员软 X 射线相机一量磁轴位置,就等于给压强做了一次体检。这也是"平衡-诊断-控制"三方联动的典型环节:极向场线圈的实时反馈,就是在追逐这个不断漂移的平衡解。
工程上这套平衡计算由专门的"平衡码"(如 EFIT 一类)实时执行:从磁探针与磁通环的实测信号反演 ψ 分布,拟合出最像的 p(ψ)、F(ψ),再输出 q 剖面、磁轴位置、边界形状——托卡马克控制室每几毫秒刷新一次这张"自画像",位形控制与安全保护全靠它。读懂 Grad-Shafranov 不只为了做设计,也是为了看懂控制室的主屏幕。
在托卡马克之前,人们先试过更直白的方案:直管等离子体柱通大电流,自场箍缩。静力学上它确实平衡,但第 6 章会展示它天生不稳定(腊肠模、扭曲模都能在毫秒内掐断等离子体柱)。平衡是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这正是本章与第 6 章的分工:本章保证"摆得稳",第 6 章追问"捅一下会不会倒"。

⚠️ 把"平衡"当"稳定":Grad-Shafranov 只回答静力学,变形模、撕裂模是否会在平衡附近生长是第 6 章线性化的问题。历史上多个装置位形死于"能解平衡却不稳定"。
⚠️ 忽略电流剖面自洽性:p(ψ)、F(ψ) 不能任挑——它们由欧姆加热、自举电流(第 7 章)、外部驱动共同决定,平衡与输运是耦合问题,真实装置设计要用迭代求解的"平衡-输运耦合码"。
💡 衔接:笼壁已锻造、已摆正。但囚徒不会安静——它支持波(第 5 章),波可以加热它也可以搅乱它;它还会整体变形(第 6 章)。下一章先听笼中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