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电环节把煤、水、核燃料、风、光等一次能源转化为电能。本节的关键不是罗列设备,而是建立"电源秉性"的概念:每种电源的调节速度、成本结构和容量角色不同,系统调度本质上是在管理一个秉性互补的机组组合。
火力、水力、核能发电的"发"这一步是同一台机器——同步发电机:蒸汽或水推动叶轮,叶轮带着磁场旋转,定子绕组里感应出三相电。差别只在"怎么产生蒸汽或水流"。同步发电机有个对电网极其重要的天赋:转子有实打实的转动惯量,转速与电网频率硬绑定。系统频率下跌时,所有同步机的转子动能会自发释放顶上去——这叫惯量响应,不要任何控制指令,纯物理反应。
风电和光伏破坏了这个默契。风机的转子通过变流器与电网"软连接",光伏根本没有旋转部件,它们都通过电力电子逆变器并网——逆变器没有转动惯量,频率波动时不会自发出力支援。逆变器占比越高,电网越"轻",频率跌得越快,这就是第 5 章"构网型变流器"要解决的问题。2019 年 8 月 9 日英国大停电的导火索之一,正是霍恩西海上风电场与小巴勒姆燃气电站近乎同时脱网,低惯量系统频率瞬间跌至 48.8Hz,触发按频率切负荷。

装机容量不等于可靠容量。风机在无风日的出力是零,光伏在晚高峰(往往是一天负荷最高点)也是零。评估一个系统够不够用,用的是容量可信度(capacity credit):某类电源对峰值负荷的等效贡献比例。风电的容量可信度通常只有装机的 5%–15%,光伏在晚峰为主的系统里接近零。这意味着风光装了 100GW,系统仍要为晚高峰另建几十 GW 的可调电源或储能——这笔"影子容量"的成本,是理解能源转型经济性的关键。
# 简化的容量可信度概念演示 peak_load = 100 # GW,系统晚高峰 wind_cap, wind_credit = 40, 0.10 solar_cap, solar_credit = 30, 0.0 # 晚高峰太阳已落山 firm_needed = peak_load - wind_cap*wind_credit - solar_cap*solar_credit print(f"仍需可靠容量: {firm_needed:.0f} GW") # 96 GW
风光装了 70GW,晚高峰只省下 4GW 的可靠容量。数字夸张了些,但方向是真的。
一台 1000 MW 超超临界煤电机组每小时烧煤约 300 t(热值 29.3 GJ/t),输入热功率约 2440 MW,效率 41%;同级核电机组换铀棒每小时只耗约 0.1 kg U-235(裂变 200 MeV/次),光伏电站则要占地 20-30 km²。四张面孔的发电原理不同,但能量账可以同框比较——这张比较表是理解"为什么基荷、调峰、分布式各归其位"的起点。
# 四类电源的能量输入速率对比 import math E_U = 200e6 * 1.602e-19 * 6.022e23 / 0.235 # J/kg 铀裂变能 sources = {"煤电(1000MW)": 300e3*29.3e9/3600, "核电(1000MW)": 0.1*E_U/3600, "燃气(600MW)": 350e3*50e9/3600} for k, v in sources.items(): print(f"{k}: 输入热功率 {v/1e9:6.1f} GW") # 煤 2.4 GW、铀 ~0.03 GW → 效率与能量密度的双重差距
| 技术 | 效率/容量因子 | 单机容量 | 启停特性 |
|---|---|---|---|
| 超超临界煤电 | 41-45% | 600-1350 MW | 慢(小时级) |
| CCGT 燃气 | 55-63% | 300-900 MW | 快(十分钟级) |
| 三代核电 | CF 85-92% | 1000-1750 MW | 极慢、带基荷 |
| 陆上风电 | CF 25-35% | 3-6 MW | 看风 |
| 光伏 | CF 12-25% | 组件级 | 看天 |
# 容量因子与等效满发小时 for tech, cf in (("核电", 0.88), ("海上风电", 0.42), ("光伏", 0.17)): print(f"{tech}: 年等效满发 {cf*8760:5.0f} h") # 100 MW 光伏一年发的电 ≈ 20 MW 核电 —— 装机与电量是两个概念
火电扛基荷靠的是低边际成本与高惯性,燃气顶调峰靠快速启停,水电(含抽蓄)是系统里最大的"电池",风光提供零碳电量但带间歇。电力平衡要求的是"每一秒"的供需相等,因此电源结构从来不是谁最好用谁,而是功能互补的组合——第 5 章新能源消纳、第 6 章市场定价,都是这张组合表的延伸账本。
拿一个夏日工作日 20:30 的省级负荷曲线切片看"四张面孔"怎么同台:负荷 6200MW 处于晚峰。核电两台机各带 1000MW 满发不动(启停以天计,且低边际成本);煤电 2500MW 按计划曲线带基荷,留 8% 旋备;风电此刻出力仅 300MW(晚高峰常与大风时段错位);缺口由燃气机组顶 1200MW、抽蓄电站放水 1200MW 补齐。到凌晨 3 点负荷跌到 3800MW,抽蓄反过来抽水 800MW"吃掉"过剩核电风电。一昼夜间,每类电源都在自己响应速度与成本结构决定的位置上就位——这正是本节参数表的动态版本,也是第 6 章"现货价格曲线为什么长那个形状"的物理源头。
这张值班表还提示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电源组合不是静态配置而是时序编排。同样 6200MW 的晚峰,若缺少抽蓄与燃气这类分钟级资源,煤机就必须留出更深的热备用、在更低的效率点运行,系统整体的煤耗与成本反而上升。换言之,灵活性本身就是一种要"发电"的商品——这个判断在第 5 章会被反复引用,并在第 6 章的辅助服务市场中获得明码标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