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上同调与对偶性


3.3 上同调与对偶性:让洞与洞可以相乘

同调群清点了空腔,却不回答一个更刁钻的问题:两个空腔能否“相交”?在曲面上,一条经圈与一条纬圈横截相交于一点,两条经圈则可以错开成不相交;这种相交结构能否被代数如实记录?同调群做不到——它只给出一串阿贝尔群,彼此之间没有乘法。本节把同调这套档案升级成带乘法的版本:把链复形转个方向取对偶,就得到上同调;给上同调装上杯积,空腔的相交就翻译成类的乘积。空间若是闭的可定向流形,还会额外涌现出同调与上同调之间的对偶同构。这一整套结构,使“空间有哪些洞”升级为“洞之间如何互动”。

先看方向。链复形

\cdots\leftarrow C_{n-1}\xleftarrow{\ \partial_n\ }C_n\xleftarrow{\ \partial_{n+1}\ }C_{n+1}\leftarrow\cdots

的箭头从高维指向低维。对每一项取对偶 C^n=\operatorname{Hom}(C_n,G)G 是某个系数阿贝尔群),箭头全部反向,得到上链复形。边界算子的转置叫上边界算子 \delta,由于 \partial^2=0,转置后同样 \delta^2=0。于是照抄同调的配方:闭上链(\delta\varphi=0)模去上边缘(\varphi=\delta\psi),得到上同调群 H^n(X;G)

表面看这只是“把箭头倒过来”,实质变化却深刻。上同调类的成员本来就是函数——给每条 n 链赋一个值,且在边界与上边缘的意义下保持相容。因此一个上同调类天生是一件测量仪器:把它作用在闭链上,得到 G 中的一个数,这个数只依赖同调类与上同调类,不依赖代表元的挑选。同调类是被测物体,上同调类是标尺,二者之间的求值配对

\langle\cdot,\cdot\rangle\colon H^n(X;G)\times H_n(X)\to G

为整章提供了最基本的作用方式。同调回答“有什么”,上同调回答“能测出什么”。

一、装乘法:杯积与上同调环

H^n 里的标尺不止可以单独使用,还能两两相乘,造出更高维的标尺。取上链 \varphi\in C^p\psi\in C^q,对 (p+q) 维单形 \sigma,把 \sigma 沿前 p+1 个顶点与后 q+1 个顶点切成前脸与后脸,分别让 \varphi\psi 取值后相乘:

(\varphi\smile\psi)(\sigma)=\varphi\bigl(\sigma|_{[v_0,\dots,v_p]}\bigr)\cdot\psi\bigl(\sigma|_{[v_p,\dots,v_{p+q}]}\bigr).

这个运算尊重上边界,故降为良定义的杯积 \smile\colon H^p\times H^q\to H^{p+q}。检查一下维数:一个 p 维洞与一个 q 维洞“相乘”得到 p+q 维的信息,恰好对应几何里两个子流形相交的余维相加。杯积还满足分次交换律

a\smile b=(-1)^{pq}\,b\smile a,\qquad a\in H^p,\ b\in H^q,

两个奇数维类的乘积交换时改号。带上杯积的直和 H^\bullet(X;G)=\bigoplus_{n}H^n(X;G) 成为分次环,即上同调环。

图注:上同调环从空间出发,经由上链复形的对偶化取得上同调群,再用杯积装配成带乘法的环;相交几何、空间区分与示性类理论都从这里引出。

环结构让“同调相同但本质不同”的空间现出原形。复射影平面 \mathbb{CP}^2 的上同调为 H^0\cong H^2\cong H^4\cong\mathbb{Z}(其余为零),取 H^2 的生成元 x(它是嵌入超平面 \mathbb{CP}^1\subset\mathbb{CP}^2 的 Poincaré 对偶类,见后文),杯积给出 x\smile x 生成 H^4,故整环为 \mathbb{Z}[x]/(x^3)。相比之下,楔和 S^2\vee S^4 的同调群逐维与 \mathbb{CP}^2 相同,但它任意两个正维类的杯积都为零。两者的上同调环不同,一锤定音。一般地,两个余维互补的子流形横截相交成离散点,其交点数正是对应上同调类杯积再对基本类求值的结果——杯积在代数层面复现了几何中的相交计数。

二、拆乘积:Künneth 公式

杯积描述同一空间里洞的相遇,Künneth 公式则回答乘积空间的问题:X\times Y 的洞由 XY 的洞如何拼出?直观答案是“配对相乘再加更正的挠项”。在系数环为域的情形下,同调对张量积完全兼容:

H_n(X\times Y;k)\;\cong\;\bigoplus_{p+q=n}H_p(X;k)\otimes H_q(Y;k).

整数系数时,若两个空间都含挠,直和分解会漏掉一部分,需补上 Tor 修正项,得到短正合列

0\to\bigoplus_{p+q=n}H_p(X)\otimes H_q(Y)\to H_n(X\times Y)\to\bigoplus_{p+q=n-1}\operatorname{Tor}_1\bigl(H_p(X),H_q(Y)\bigr)\to 0.

这条序列可以分裂,但分裂通常无法自然选取。环面即最直接的验算:T^2=S^1\times S^1,两个因子的 H^1 各由 dxdy 型生成元给出,杯积 H^1\times H^1\to H^2 把一对生成元送去它们的乘积,环结构为外代数。对一般空间对上同调也有同构版本,前提往往要求其中一个因子的同调自由。

三、换系数不失真:万有系数定理

上同调的可贵之处,在于系数 G 可以自由更换。取 G=\mathbb{Q} 会抹去所有挠元,只看“大骨架”;取 G=\mathbb{Z}/p\mathbb{Z} 则专盯 p 挠。问题随之而来:换系数会丢信息吗?万有系数定理给出精确答案——H^n(X;G) 由整系数同调群的自由部分与挠部分分别决定:

0\to\operatorname{Ext}^1_{\mathbb{Z}}\bigl(H_{n-1}(X),\ G\bigr)\to H^n(X;G)\to\operatorname{Hom}_{\mathbb{Z}}\bigl(H_n(X),\ G\bigr)\to 0.

这条短正合列可以分裂,只是分裂方式不自然。\operatorname{Hom} 一项说明:H_n 的自由部分以群同态的形式“响应”G\operatorname{Ext} 一项则处理挠:H_{n-1} 中的 p 挠元虽然在 \operatorname{Hom}(\cdot,\mathbb{Z}) 眼中毫无价值——任何同态都把挠元送到 0——却经由 Ext 在 H^n 中留下自己的痕迹。以 \mathbb{RP}^2 为例,H_1(\mathbb{RP}^2)\cong\mathbb{Z}/2,取 G=\mathbb{Z}\operatorname{Hom}(H_1,\mathbb{Z})=0\operatorname{Ext}^1(\mathbb{Z}/2,\mathbb{Z})\cong\mathbb{Z}/2,于是 H^2(\mathbb{RP}^2;\mathbb{Z})\cong\mathbb{Z}/2——不可定向流形顶维整数上同调的非零挠,正是这一机制的产物。直观上,Ext 度量的是“扩张”的数目:以 G 为核、以 A 为余核的群扩张

0\to G\to E\to A\to 0

的分类,正是 \operatorname{Ext}^1(A,G) 的职责。空间 X 中同调与上同调之间这种“自由归 Hom、挠归 Ext”的对账,让系数更换变成完全可控的运算。

图注:万有系数定理把上同调的计算还原为对同调群自由秩与挠子群的分析:自由部分经 Hom 供出上同调的自由部分,挠部分经 Ext 供出上同调的挠部分。

四、自对偶:Poincaré 对偶

M 是闭的(紧致无边界)可定向 n 维流形,上同调与同调之间存在一座天生的同构桥。取 M 的基本类 [M]\in H_n(M)——它是“整块流形”这一最高维闭链的类。帽积把上同调类与基本类配对,得到

-\frown[M]\colon H^k(M)\xrightarrow{\ \cong\ }H_{n-k}(M),

即 Poincaré 对偶。它是同构而非偶然的巧合:k 维上同调与 n-k 维同调一一对应。把它与求值配对合起来看,得非退化双线性型

H^k(M)\times H^{n-k}(M)\to\mathbb{Z},\qquad (a,b)\mapsto\langle a\smile b,[M]\rangle,

几何含义是:两个余维互补的子流形横截相交,带符号的交点数等于对应上同调类杯积对基本类求值。环面 T^2 上,经圈与纬圈各代表 H^1 的一个生成元,二者杯积给出 H^2 的生成元,相交数为 1,正是“横截交于一点”的代数回声。复射影空间 \mathbb{CP}^n 上,超平面类的 k 次杯积生成 H^{2k},对偶链是 \mathbb{CP}^{n-k}——k 个一般位置超平面的横截交恰是 \mathbb{CP}^{n-k},几何与代数严丝合缝。

对偶同构的一个立即推论是 Betti 数的对称性:闭可定向 n 流形满足 b_k=b_{n-k}。球面 S^n 的 Betti 数 (1,0,\dots,0,1) 与环面的 (1,2,1) 都服从这条对称。若流形不可定向,整数系数下没有基本类,对偶需要改用扭系数:H^k(M)\cong H_{n-k}(M;\mathbb{Z}^{\mathrm{or}}),其中 \mathbb{Z}^{\mathrm{or}} 是沿定向覆盖扭结的局部系数层——\mathbb{RP}^2 之类的单侧流形,其对偶关系并未消失,只是要付出“系数绕行一圈后反号”的代价。若流形带边,对偶则分裂为相对与绝对两种形式:H^k(M)\cong H_{n-k}(M,\partial M)H^k(M,\partial M)\cong H_{n-k}(M),边界在代数里扮演了“对称轴”的角色。

五、光滑流形上的版本:de Rham 上同调

M 是光滑流形时,Poincaré 对偶与杯积有一个分析学化身。记 \Omega^k(M)k 次微分形式全体,外微分 d\colon\Omega^k\to\Omega^{k+1} 满足 d^2=0。于是照搬同调配方:闭形式(d\omega=0)模恰当形式(\omega=d\eta),得到 de Rham 上同调 H_{\mathrm{dR}}^k(M)。斯托克斯公式保证闭形式在闭链上的积分只依赖上同调类,给出积分配对 H_{\mathrm{dR}}^k(M)\times H_k(M)\to\mathbb{R};de Rham 定理断言这个配对完美——H_{\mathrm{dR}}^k(M)\cong H^k(M;\mathbb{R}),且该同构把外积送到杯积。换句话说,微分形式的楔积就是杯积的显式代表,积分就是求值配对。物理学中常见的“某闭形式是否恰当”之争——例如磁场 B 的 2-形式能否写成整体势的外微分——本质就是在问 H^2 的一个类是否为零。把 d 换成带联络的协变外微分,同样的配方还将在下一节制造出示性类。

六、收卷:上同调在第三章的使命

至此,我们手里有了两套互补的证词。同调讲“有哪些洞”,阿贝尔、好算;上同调讲“洞如何相交、如何被测量”,多了环结构,还借 Poincaré 对偶与流形的几何握手。第三节与第二节的关系正如翻译的两端:上同调环中 x^k\neq 0 往往说明存在一串彼此横截的嵌套子流形;而万有系数定理保证这套翻译在更换系数时不失真。带着杯积与对偶这两个新装备,下一节将把它们用在纤维丛上——届时“洞与洞相乘”会升格为“障碍类相乘”,上同调环则成了示性类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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