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节摘要:贝塔类衰变不改变质量数,只把核内的中子与质子互換:丰中子核走贝塔Minus,缺中子核在贝塔Plus与电子俘获之间择路。三种方式的能量门槛与 Q 值算法在本节逐一给出,碳-14、氚、氟-18 三个例子覆盖全部情形;连续贝塔谱之谜还顺带把中微子请出场。贝塔粒子射程适中、能谱连续,是核化学计数测量里最常见的信号源。
第 1.2 节的方向判据说:谷的上方往下跳,谷的下方往上跳。这一节把"跳"的机理补全——弱相互作用在核里的三副面孔,以及每种面孔的能量账。
贝塔Minus:核内一个中子变成质子,放出电子与反中微子,核素向周期表右移一格。贝塔Plus:一个质子变成中子,放出正电子与中微子,左移一格。电子俘获:核把核外电子(通常是内层)俘进来,质子变中子,只放出中微子,同样左移一格。三张面孔的开票规则不同——贝塔Plus要向静质量"预缴"两个电子的税款(1.022 MeV),电子俘获免缴但要求核与电子贴得够近。所以缺中子核素的选择是:富裕(Q 大于 1.022 MeV)走贝塔Plus,拮据改走电子俘获,不少核素两条路并行。
Q 值计算用原子质量表有一个广受欢迎的简化:贝塔Minus直接用母、子原子质量相减(放出的电子恰好抵消子核电荷增量);贝塔Plus要再减 1.022 MeV 的门槛;电子俘获用母原子质量减子原子质量即可。
# 演算 2.2-1:三个经典贝塔 Q 值(原子质量,u,1 u = 931.494 MeV) U = 931.494 # 例一:碳-14 → 氮-14(贝塔Minus,直接相减) print(f"碳-14 贝塔Minus Q = {(14.003242 - 14.003074) * U * 1000:.1f} keV") # 例二:氚 → 氦-3(贝塔Minus,最低能量的贝塔核素之一) print(f"氚 贝塔Minus Q = {(3.016049 - 3.016029) * U * 1000:.1f} keV") # 例三:氟-18 → 氧-18(Q 高于 1.022 MeV,贝塔Plus可用) Qec = (18.000938 - 17.999160) * U print(f"氟-18 Q_EC = {Qec:.3f} MeV,贝塔Plus端点 = {Qec - 1.022:.3f} MeV") # 输出: # 碳-14 贝塔Minus Q = 156.5 keV # 氚 贝塔Minus Q = 18.6 keV # 氟-18 Q_EC = 1.656 MeV,贝塔Plus端点 = 0.634 MeV
三个数各有用途:碳-14 的 156 keV 端点让它的计数测量必须用薄窗探测器;氚的 18.6 keV 弱到无法穿透任何实用窗,液体闪烁计数是唯一出路(第 4 章再展开);氟-18 的 0.634 MeV 正电子在组织里飞行约一毫米即湮灭成两支 511 keV 伽马——PET 成像的全部信号来源。
阿尔法能谱分立,贝塔能谱却从零到端点连续分布。当年的测量者甚至怀疑能量守恒在核尺度失效——每个贝塔电子本该拿到全额 Q,实测却多数只拿零头。泡利的解法干净利落:还有一种电中性、近乎无质量的粒子与电子分享能量,费米给它取名中微子。端点能量处电子独吞全款,所以端点仍是精确的 Q。中微子在 1956 年被直接探测到,成为核化学"从账目异常预言新粒子"的经典案例。

电子俘获在核上只放出中微子,看似"无信号",但核内空出的内层电子空位很快被外层电子填补,多余能量以特性X射线或俄歇电子的形式释放——X射线能量由子核元素决定。磷-32 这类纯贝塔核素没有这些信号,而碘-125(电子俘获核素)的X射线逃脱能力使其在放射免疫分析里风光多年。判别一个缺中子核素"是俘获还是正电子",看 Q 与 1.022 MeV 的比较即可,第 2.2 演算已示范。
# 演算 2.2-2:每克现代碳里有多少碳-14 原子 import math NA, LN2, YEAR = 6.02214076e23, math.log(2), 3.15576e7 l14 = LN2 / (5730 * YEAR) # 碳-14 衰变常数 A14 = 0.226 # 现代碳比活度(贝可每克碳) N14 = A14 / l14 # 每克碳的碳-14 原子数 C_atoms = 1 / 12.011 * NA # 每克碳的总原子数(近似) print(f"每克现代碳的碳-14 原子数 ≈ {N14:.3e}") print(f"占全部碳原子的比例 ≈ {N14 / C_atoms:.1e}") # 输出: # 每克现代碳的碳-14 原子数 ≈ 5.896e+10 # 占全部碳原子的比例 ≈ 1.2e-12
万亿分之一的丰度、每克近六百亿个原子——"数原子"(加速器质谱)与"数衰变"(贝塔计数)的灵敏度差距就源自这个悬殊的底数:底数远大于衰变速率,把底数直接数出来自然快得多。
贝塔Plus的正电子在物质里慢化到静止后,不会安分地消失——它与一个电子湮灭,静质量转化成两支方向相反、能量各 511 千电子伏的伽马。这对"背靠背"的光子是正电子发射断层成像的全部物理基础:环形探测器捕捉同时到达的一对光子,反推湮灭点所在的连线,千万条连线叠加成代谢图像。氟-18 由此成为 PET 的当家核素;沿同一条思路,碳-11、氮-13、氧-15 这些超短寿命正电子核素配合同位素生产回旋加速器驻院供应,把"活体生化摄影"做成了常规检查。
贝塔类家族还有一个极端成员:双贝塔衰变,一次跳两个中子。它只在单贝塔衰变被能量禁阻的偶偶核素上出现,半衰期长到十的十八次方年级——碲-128 的双贝塔半衰期测得超过十的二十四次方年,是实验测过的最慢过程之一。深地实验室正在竞逐它的无中微子版本:一旦观测到,粒子物理的标准图景将被迫改写。链条追踪的视角下,它是"路牌上根本没写的隐秘小径",走的人极少,路本身却通向更深的规律。
背景:考古样品的碳-14 测年需要数碳-14 衰变放出的贝塔粒子,样品碳量常只有克级。
操作:156 keV 的贝塔在空气中射程约 25 厘米,可穿透薄窗;实验室采用内充气正比计数管(把样品碳转成二氧化碳直接充入管内)或加速器质谱(AMS)直接数原子。前者数衰变,后者数原子——后者灵敏度高出千倍,样品量需求从克降到毫克。
结果:同一批样品两种方法给出的年龄在误差范围内一致;AMS 的优势在小样品与老样品(四万年以上衰变计数已接近本底)。
解读:选型逻辑完全由贝塔谱的性质决定:低能连续谱使计数效率低、本底敏感,于是"数原子"绕开了对衰变率的依赖。第 3.4 节的年龄公式对两种方法通用——半衰期是它们共同的换算汇率。
变式练习:氚测水样年龄为什么只能用液体闪烁而不能用薄窗计数?提示:18.6 keV 的最大能量连最薄的窗都出不来;把水样与闪烁液混在一起,让贝塔直接在有机溶剂里发光,绕过了"窗口"这个概念。
贝塔一跳不换质量数、只换元素,账目要跟中微子三方分——正因为它无处不在又形态多变,核化学实验室里的日常计数,多数是在伺候这一类跳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