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节摘要:网络规划回答两个问题——信号能覆盖多远、系统能承载多少用户,而这两个目标天然互相挤压。本节先讲清覆盖与容量的双生悖论,再用一张可运行的上行链路预算表逐项记账、算出允许路径损耗与覆盖半径,然后从用户密度与流量地图反推站点密度,最后看异构分层组网(宏微皮飞)如何配合 CRE 与 ABS 化解单层网络的死结。
一座城区 30 平方公里、常住人口 120 万、移动用户渗透率 110%、忙时人均吞吐 2 Mb/s——这五个数字乘起来,就是规划工程师拿到需求单时看到的第一行:忙时全网需要承载约 2.6 Tb/s。接下来所有工作都围绕一个矛盾展开:站建少了,覆盖有洞、容量不够;站建多了,投资失控、干扰反而把容量吃掉。前八章讲的所有理论,最终都要在这个矛盾里落地成一张站址清单。
覆盖要的是"广度"——目标区域内任何位置都能建链;容量要的是"深度"——单位面积能吐出多少比特。二者天然冲突:
5G 让这个矛盾格外尖锐。Sub-6GHz 传播好但带宽有限,毫米波带宽巨大却传播极差、覆盖半径常常不足 200 米。所以现代规划早就放弃了"一种站打天下",改成分层、分场景、动态适配:低频打底保覆盖,中频做主力容量,高频补热点。
💡 关键直觉:覆盖是"能不能连上",容量是"连上后能跑多快"。路测报告里 RSRP 很好但速率很低,几乎总是容量或干扰问题,而不是覆盖问题——分清这两个词,就少走一半弯路。
链路预算就是把从发射端到接收端的能量收支逐项列清楚,核心是一条等式:
接收功率 = 发射功率 + 发射天线增益 − 路径损耗 − 馈线与接头损耗 − 穿透损耗 − 阴影衰落余量 − 干扰余量 − 人体/雨衰损耗 + 接收天线增益
接收功率只要高于接收机灵敏度,链路就成立。反过来说,这条等式可以解出最大允许路径损耗(MAPL),再用传播模型把它换算成覆盖半径——这就是覆盖规划的整个计算骨架。下面这段算例把一笔 3.5 GHz 上行预算算完:
import math def uplink_budget(): # 上行是覆盖短板:终端发射功率远低于基站 tx_power = 23 # dBm,终端最大发射功率(Power Class 3) tx_gain = 0 # dBi,终端天线增益(手持,保守取值) rx_gain = 24 # dBi,基站 64T64R 业务波束赋形增益 sensitivity= -110 # dBm,基站接收灵敏度(含噪声系数与解调门限) allowance = tx_power + tx_gain + rx_gain - sensitivity # 可用总预算 # 除路径损耗之外的固定支出 others = {"馈线与接头": 2, "穿透损耗": 18, "阴影衰落余量": 8, "干扰余量": 3, "人体损耗": 3} mapl = allowance - sum(others.values()) # 留给路径损耗的额度 return allowance, others, mapl def umi_nlos_radius(mapl, f_ghz=3.5): """3GPP TR 38.901 UMi-NLOS: PL = 35.3*log10(d) + 22.4 + 21.3*log10(f) + 0.3""" c = 22.4 + 21.3 * math.log10(f_ghz) + 0.3 return 10 ** ((mapl - c) / 35.3) # d 的单位:米 allowance, others, mapl = uplink_budget() for k, v in others.items(): print(f"扣减 {k}: -{v} dB") print(f"可用总预算 {allowance} dB,留给路径损耗 MAPL = {mapl} dB") print(f"UMi-NLOS 覆盖半径 ≈ {umi_nlos_radius(mapl):.0f} m") # 典型输出:可用总预算 157 dB;MAPL = 123 dB;覆盖半径约 350 m

有三个地方最容易出错。传播模型要选对:自由空间公式只适合视距,城区必须换 COST 231-Hata 或 3GPP TR 38.901 的 UMa/UMi/RMa 模型,密集城区做精确预测还要上射线追踪。余量不是随便加的:阴影衰落余量对应的是边缘覆盖概率,从 75% 提到 95% 可能要多花 8 dB,直接换算成站点数增加约三成。5G 的天线增益是动态的:64T64R 的赋形增益只在波束对准方向才成立,广播波束与业务波束的增益差可达 10 dB 以上,预算时必须说明用的是哪一个。
| 预算项 | 典型取值 | 敏感度 | 常见错误 |
|---|---|---|---|
| 终端发射功率 | 23 dBm | 低 | 忽略功率等级回退 |
| 基站天线增益 | 广播 15–18 / 业务 22–26 dBi | 高 | 把赋形增益当成恒定值 |
| 穿透损耗 | 浅层 15–20 / 深层 25–35 dB | 高 | 室内外混用一套余量 |
| 阴影衰落余量 | 6–10 dB | 高 | 边缘覆盖概率未与 KPI 对齐 |
| 干扰余量 | 2–5 dB | 中 | 空载假设下取 0 dB |
覆盖算完,还要回答"连上之后够不够快"。主线是香农公式——单小区吞吐 ≈ 带宽 × 频谱效率,再扣掉控制信道、参考信号与编码开销。
| 频段 | 可用带宽 | 典型频谱效率 | 单小区能力 | 定位 |
|---|---|---|---|---|
| 700 MHz | 2×30 MHz | 3–4 bit/s/Hz | 约 100 Mb/s | 覆盖打底、农村与广域 |
| 3.5 GHz | 100 MHz | 8–10 bit/s/Hz | 约 1 Gb/s | 城区主力容量 |
| 26/28 GHz | 400–800 MHz | 6–8 bit/s/Hz | 数 Gb/s | 热点补充、固定无线接入 |
站点密度通常按"自上而下"估算:区域忙时总吞吐 ÷ 单小区有效容量 ÷ 频率复用带来的复用系数,得到所需小区数,再按站型换算成物理站址。这个方法的命门在流量地图——业务在空间上极不均匀,体育馆赛事期间的瞬时流量可达平日的百倍,CBD 白天的忙时与住宅区夜间的忙时完全错开。只按平均流量规划,热点必然拥塞;处处按峰值规划,投资必然失控。所以现代规划用人口热力、POI 分布与历史话务数据拟合出空间业务分布,再做覆盖-容量联合仿真,用蒙特卡洛方法反复投放用户、评估边缘速率,直到找到帕累托最优点。
⚠️ 常见坑:忽略"容量驱动覆盖退化"。为提升容量而抬高发射功率或激活更多资源块,会同步抬升对邻区的干扰,邻区边缘用户的 SINR 下降,实际覆盖反而收缩。这就是为什么加功率有时会让全网 KPI 变差——覆盖与容量必须在同一轮仿真里联合优化,分开算必然出错。
面对覆盖与容量的死结,业界的答案是分层。宏站负责广域连续覆盖与移动性锚点,微站、皮站负责热点容量卸载,飞站与室分解决室内深度覆盖。5G 的三层频段正好对应三种角色:
分层不是简单堆叠,两层之间必须解决干扰与接入选择。小站发射功率低,若按常规门限接入,用户会几乎全部挂在宏站上,小站形同虚设。3GPP 的对策是 CRE(小区范围扩展)——给小站的测量值人为加一个偏置,让用户即使在小站信号略弱时也优先接入小站,把流量卸载下去。代价是这些被"推"过去的用户处在小站边缘、受宏站强干扰,于是再配 ABS(几乎空白子帧):宏站在特定子帧停止发送数据,为小站边缘用户让出干净的接收窗口。CRE 与 ABS 必须成对配置,只开 CRE 不开 ABS,被卸载的用户速率会更差。
课本之外的规划,一半时间在跟站址打交道:业主谈不下来、传输光纤到不了、市电容量不够、天面被前一家运营商占满、环保投诉要求伪装天线。这些非技术约束往往比链路预算更能决定最终站址。一个反复出现的经验是:站址库的质量比仿真精度更重要,拿到一份带经纬度、挂高、天面可用空间与传输资源的候选站址表,规划工作已经完成了一半。
方法上,规划正在从"建设前一次性快照"转向贯穿全生命周期的持续优化。数字孪生把物理网络镜像到虚拟空间,运营商可以在不影响现网的前提下模拟加站、调参、扩容的效果;AI 用历史流量预测未来几小时的负载分布,提前生成扩容与节能策略。规划师的角色随之从"绘图者"变成"策略制定者"——工具变了,但问题没变:在约束中找最优解。
规划把站址画在地图上,开通只是开始——信号打出去之后,真正漫长的活儿是持续优化,下一节进入网络优化与自组织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