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节摘要:JET(欧洲)与 TFTR(美国)是托卡马克时代的两座旗舰。本节讲它们为何而建、氘氚实验如何冲刺,以及 Q=0.67 这个著名数字的正确读法——它离"收支平衡"有多近,离"发电"又有多远。
本节承接托卡马克加冕后的扩张逻辑:1970年代的实验确立了一条关键定标律——能量约束时间随装置尺寸和磁场增长,即"越大越好约束"。要在劳森账本上逼近点火,下一代的尺寸由物理直接决定:等离子体大半径要冲到三米级,等离子体电流要冲到几百万安培级。欧洲人先动:1978年欧共体决定把 JET(欧洲联合环,Joint European Torus)建在英国卡拉姆,1983年首次等离子体。美国跟进:TFTR(托卡马克聚变试验堆)落户普林斯顿,1982年首放电。两台机器目标一致——做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环形等离子体,直指氘氚燃烧实验。
大,不只是尺寸问题,更是一整套工程能力的升级。真空室内壁要承受数兆瓦每平方米的热流;磁体系统从常导升级到水冷铜线圈,单组线圈以百吨计;诊断系统从几十路扩到上百路。最关键的升级在加热:欧姆加热(靠等离子体电流自身电阻发热)的温度天花板只有一两千万摄氏度,要逼近点火必须外挂加热系统——中性束注入(把高能氘原子束射进等离子体)与射频波加热(给离子"荡秋千"式的共振加速)成为标配,单机功率从千瓦级跃升到兆瓦级。

三大装置建成初期烧的都是氘——没有放射性、好操作,但 D-D 反应截面低,Q 值上不去。真正的考试是氘氚混合燃烧:把放射性氚注入等离子体,让 D-T 反应全功率运转。1991年11月,JET 率先做混合氚实验,聚变功率首次达到兆瓦级——这是人类第一次在磁约束装置里烧出实打实的聚变功率。1993年 TFTR 跟进,把聚变功率推到10.7兆瓦;1994年更是在一次放电中实现约9.3兆瓦的持续输出。双方一路互相加码。
巅峰时刻在1997年:JET 在一次放电中输出16.1兆瓦聚变功率,而维持等离子体注入的加热功率约24兆瓦,Q=0.67——产出达到投入的三分之二。这是磁约束路线的实测 Q 值纪录,保持至今未被超越。同一次实验还实现了约4兆瓦输出维持5秒的成绩。
这个数字容易被两边误读。悲观读法说"才0.67,还亏着呢";乐观读法说"离 Q=1 只差一步"。都要修正:其一,Q 只比较"注入等离子体的加热功率"与"聚变产出",不包含把电能变成中性束、射频波时的效率损失(加热系统本身电效率不到一半),也不包含磁体、真空、冷却的用电——按"插头到插座"的工程口径算,离平衡还远得多。其二,Q 对装置尺寸极其敏感,约束性能随尺寸增长意味着下一代大装置会天然把 Q 推高数倍——这正是 ITER 用 Q=10 做目标的原因。其三,JET 1997 之后磁约束圈沉寂了二十四年:2021年 JET 以升级后的金属壁再次冲击,5秒内累计产出59兆焦能量(Q=0.33 的持续燃烧),证明的不是更高 Q,而是"烧得更久"。
| 实验 | 年份 | 聚变功率 | Q 值 | 口径 |
|---|---|---|---|---|
| JET 首次氘氚 | 1991 | 约 1.7 兆瓦 | 约 0.12 | 实测 |
| TFTR 氘氚 | 1993-94 | 10.7 兆瓦 | 约 0.27 | 实测 |
| JET 巅峰 | 1997 | 16.1 兆瓦 | 0.67 | 实测 |
| JET 长脉冲 | 2021 | 累计 59 兆焦 | 0.33 | 实测(持续) |
三巨头的直接遗产是三件事:证明了托卡马克可以稳定运行在千万安培级电流;实测了氘氚燃烧的全部工程细节(氚注入、中子防护、远程维护);把劳森曲线推到离点火一纸之遥。账单同样清楚:JET 全周期花费以十亿欧元计,TFTR 在1997年后因美国聚变预算转向ITER而关停,旗舰时代以"物理成功、预算失血"收场。下一个问题顺理成章:既然越大越好,谁来造那个最大的?答案不是任何一个国家——第三章末尾的 ITER 会接住这个话头。
把两台旗舰与它们的日本同伴放在一起,规格差异一目了然:
| 参数 | JET(欧) | TFTR(美) | JT-60U(日) |
|---|---|---|---|
| 大半径 | 约 3 米 | 约 2.5 米 | 约 3.4 米 |
| 等离子体电流 | 最高 7 MA(改造后) | 最高 3 MA | 最高 6 MA |
| 加热功率 | 约 25-40 MW | 约 40 MW | 约 40 MW 量级 |
| 壁材(原始/后期) | 碳 / 铍钨金属壁 | 碳 | 碳 / 钨偏滤器 |
| 氘氚实验 | 1991、1997、2021 | 1993-1997 | 未烧氚 |
JET 的一个设计细节值得注意:它是唯一一台从立项就按氘氚运行设计的装置,配套了氚工厂与远程维护系统——这为1991年抢先烧氚铺平了路,也让它在1997年后持续承担氘氚任务直至2021年。TFTR 走的是"超级放电"路线:靠极限清洁的壁条件把能量约束压榨到极致,单发性能惊人但重复性差,这条路线的遗产是壁处理技术(硼化等)至今仍在用。
氘氚实验的工程侧写常被物理叙事盖住,但它恰是旗舰时代的独特积累。1997年 JET 实验动用的氚以克计,每一克都要在注入前计量、注入后回收、废气里捕集——堆旁的氚工厂昼夜运转,剂量监测覆盖整个卡拉姆园区。TFTR 那边,普林斯顿为氘氚实验建的氚系统成为美国聚变氚操作的实训基地。这些"后勤肌肉"后来写进了 ITER 的运行手册,也写进了第六章的燃料循环技术线:今天商业公司的氚管理方案,追根溯源都到过这两座旗舰的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