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节摘要:纠缠的严格定义出乎意料地朴素:两个比特的状态若写不出各自状态的直积,就叫纠缠态。本节先建立直积判据,再用 (|00⟩+|11⟩)/√2 这个标准样本做关联测量演算,对比经典骰子对与量子纠缠对的统计差异,最后澄清"纠缠可以超光速传信"这个最顽固的误读。
第二章的状态是二维矢量。两个比特的系统,基态有四个:|00⟩、|01⟩、|10⟩、|11⟩,状态是四维矢量:
|ψ⟩ = α00|00⟩ + α01|01⟩ + α10|10⟩ + α11|11⟩
大部分四维矢量没毛病,但有一小类特别。先看"乖"的:若第一个比特处于 α|0⟩+β|1⟩,第二个处于 γ|0⟩+δ|1⟩,联合态就是两者相乘:
(|00⟩, |01⟩, |10⟩, |11⟩) 的系数 = (αγ, αδ, βγ, βδ)
这样的态叫直积态(可分态)——每个比特"各过各的",整体状态完全由个体状态拼装。测第一个比特,第二个比特的任何统计纹丝不动。
再看另一类:(|00⟩ + |11⟩)/√2。想把它拆成 (α|0⟩+β|1⟩)⊗(γ|0⟩+δ|1⟩),需要 αγ = 1/√2、αδ = 0、βγ = 0、βδ = 1/√2。由 αδ = 0 得 α=0 或 δ=0;前者与 αγ=1/√2 矛盾,后者与 βδ=1/√2 矛盾——无解。**这个状态拆不开,它就是纠缠态。**
拆不开的物理含义值得咀嚼:这个系统不存在"比特 A 自己的状态"和"比特 B 自己的状态"。整体有一个完整确定的态,个体没有。这不是测量精度问题,是数学上的不可能。爱因斯坦把这类关联讥为"幽灵般的超距作用",后来的贝尔不等式实验(2022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证明这种关联无法用任何"事先约定"解释。
纠缠态最直观的展示是关联统计。对 (|00⟩+|11⟩)/√2 做逐比特测量:第一项 |00⟩ 两个比特同得 0,第二项 |11⟩ 同得 1,各以一半概率发生。于是:两边各自都对半开,但两边永远相同——同时测一万次,结果列一模一样。
这听着像经典把戏:把两枚同面骰子焊在一起,掷出哪面两边就是哪面。但量子和焊接骰子有本质区别,体现在换基测量上。经典焊接对无论你怎么问(问正面还是反面的什么函数),答案的关联模式都锁定为出厂时焊死的方向;纠缠对则对任何一组一致的测量基都给出完美关联——沿赤道任意方向转过去,两边换基后依然逐次相同。经典资源造不出这种"全方位一致",这是贝尔实验的核心内容。

光有定义还不够,纠缠怎么造?第二章的单比特门不够用了——幺正矩阵作用在单比特上永远无法把可分态变成纠缠态(直积性质被保持)。需要的元件是第一个双比特门:CNOT(受控非门)。
CNOT 真值表: 00 → 00 规则:控制位是 0,目标原样通过 01 → 01 10 → 11 控制位是 1,目标翻转 11 → 10
单独的 CNOT 依然不产生纠缠(它只是按真值表重排基态)。魔法出现在组合上:先 H 后 CNOT。以 |00⟩ 为原料:
第一步:H 作用于第一个比特 |00⟩ → (1/√2)(|0⟩ + |1⟩)⊗|0⟩ = (1/√2)(|00⟩ + |10⟩) ← 可分,控制位叠加 第二步:CNOT(控制第一位,翻转第二位) |00⟩ → |00⟩(控制位 0,目标不动) |10⟩ → |11⟩(控制位 1,目标翻转) 合计:(1/√2)(|00⟩ + |11⟩) ← 纠缠态诞生
盯着这两步看一会儿。H 门造出"控制位是 0 还是 1"的叠加;CNOT 按控制位的值改写目标,等于把第一个比特的叠加信息复制进了两个比特的联合状态,个体状态从此不存在。这个两门组合是全量子计算的"纠缠发生器",出现频率不亚于 H 门本身。
第一,纠缠不传信息。测 A 侧确实"瞬间决定"了 B 侧的坍缩结果,但 A 侧自己测到 0 还是 1 完全随机,B 侧看到的也就是随机序列,两边不碰头对不出任何规律。要对上账,必须通过经典信道把 A 的读数送过去——光速上限照旧。纠缠提供的是关联资源,不是通信信道;第 3.2 节的隐形传态正是"纠缠资源 + 两比特经典信息"的配合拳。
第二,纠缠不矛盾于"拆不开"的直觉。纠缠态的整体信息多于两部分各自信息之和:|00⟩+|11⟩ 的联合态完全确定,而"比特 A 的态"这个概念本身失效。说"部分之和小于整体"比"超距作用"准确得多。
第三,纠缠是资源,会耗尽。两比特分别与环境发生交互后,相干性散进更大的系统,纠缠就退化成普通经典相关——这个过程叫退相干,是硬件章的主角。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实验物理学家用"保真度"给纠缠对打分:造出来容易,存住难。
标准样本有了、发生器有了。下一节把纠缠用起来:把一个量子比特的状态,用一对纠缠比特和两比特经典信息,传到另一处去。
判断下列状态是否纠缠,给出直积拆分或反证:(a) (|01⟩+|10⟩)/√2;(b) |+⟩⊗|+⟩;(c) (|00⟩+|01⟩+|10⟩−|11⟩)/2;(d) (|00⟩+|01⟩)/√2。
参考:(a) 拆不出(αγ=0 且 βδ=0 与两个 1/√2 矛盾),纠缠——这就是贝尔态 Ψ⁺;(b) 明显可分,两比特各自处于 |+⟩;(c) 好玩的一例:拆分要求 α(γ+δ)=1/2、β(γ+δ)=1/2 且 βγ=αδ=0,联立可得 α=β 且 γ=−δ 加上 α(γ−δ)=0 的矛盾组合——实际可拆为 |+⟩⊗|+⟩ 的等价形式,不纠缠,本题用于防止"看着对称就纠缠"的直觉误判;(d) 可拆为 |0⟩⊗|+⟩,第一个比特根本没参与叠加。
严格答案:这个问题没有定义。工程上可用的替身是约化密度矩阵——把它当成"只看这一个比特时的最佳经典描述"。对贝尔态 Φ⁺,每个比特的约化描述都是完全混合态(对半开的均匀随机),这与"联合态完全确定"并不矛盾:全部信息藏在两比特的相关性里,个体层面一份都分不到。理解了这一点,就理解了为什么"纠缠使信息增值"的说法在数学上站得住。
取决于噪声把联合态推离贝尔态多远。工程上用保真度(与理想贝尔态的内积模平方)打分:保真度超过 0.5 仍算有纠缠可用,低于阈值就退化成经典相关。这就是为什么长距离量子网络需要"纠缠纯化"协议——用多对低质量纠缠对筛选出少量高质量对,类似用多条有噪线路凑一条可靠线路,代价是数量换质量。